花坪银杉

唐锡阳

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的花坪林区地层古老,地形复杂,气候殊异,风貌原始,繁衍着众多的、古老的、特有的植物和动物,人们称其为“大自然的秘室”。而首先打开这个“秘室”大门的,是一银衫的被发现,这是20世纪50年代的一个“国际珍闻”,花坪也因此成为我国最早的保护区之一。

管理处负责人告诉我,广西植物所1979年做过调查,这里共有银杉1040株,分布在6个点上,最多的300多株,最少的只有1株。我考虑了一下,把采访的目标选择在两个点上:一个是银衫植株最多的地方——野猪塘;一个是生长着世界最大银杉的地方——伍家湾。

这里离粗江约两小时的山路,是最早发现、也是银杉最多的地方。银杉生长在海拨1340~1460米之间。这里虽然地处中亚热带,但夏季凉爽,冬季降雪,温度最低可达零下7℃;终年云雾缭绕,雨量多,湿度大。我留心观察一下,几乎所有的银杉都生长在悬崖陡坡上。这可能和它喜欢阳光,需要潮湿而又排水良好的生活习性有关。在银杉的周围,总伴生着一些特殊的植物,和它齐头并进的有五针松或福建柏,都是仪表不凡,身体魁梧,组成自然景色的佼佼者;在它的下面,差不多都生长着花坪的特有植物——变色杜鹃;再下面就是一层柔如地毯的苔藓、地衣和呈酸性的腐殖土。这就是银杉的生态环境。向导告诉我,离开这些特定的环境,在花坪就几乎找不着银杉;已经成长的银杉,也很难离开这样的环境。

我从高大美丽的银杉上,看到了许多科学实验的痕迹。树上挂着不同的标牌,有些树枝上裹着高空压条繁殖的塑料包。有几株大树上挂着红布条和铜片,向导告诉我,这是利用红颜色和撞击声来吓唬松鼠,因为松鼠危害球果太严重,有时一株母树上找不着几个球果,全被松鼠偷走了。从这里,向导又谈到银杉的自然更新能力很差。银杉残存的个体少,生命力弱,适应性差,生长缓慢,结实期晚,发芽率低,再加上阔叶林的优势,林地郁闭度大,光照条件差,病害多,兽害严重,幼苗很难成林。在这里,我们还能看到一些幼苗幼树。据说在四川、湖南、贵州另几个长有银杉的地方,就更难看到幼苗幼树。所以这种珍稀植物,即使排除人为的破坏,也有被自然淘汰的危险。

我们始终是沿着一个陡坡的边沿前进,有几处像“老虎嘴”似的地方确实惊险,头上是高耸入云的峭壁,脚下是深不可测的绿色深渊,再加上灰雾吞吐其间,时隐时现,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。由于地势陡峭、岩层厚实、土层浅薄,路上确实看见不少去年被大雪压倒的树,而且都是几十年、上百年的老树。像桌面或扇面似的盘根,就随着躺倒在树干侧立在那里。有些树太大,搬不动,我们只好从上面爬过去,或者从下面钻过去。有些树成了我们的扶手,保障了攀援前进的安全。

耳边响着粗江的咆哮,但始终见不着粗江。直到走了约两个小时,又下了几个陡坡,终于来到了江边。这是一条古老的、原始的、落差很大的溪流。两岸岩壁耸立,林木蔽天,再加上天阴雾大,还不到中午却好像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。因为两岸无路可循,我们就脱下鞋袜,卷起裤腿,涉水踏石而上。这里所以叫粗江,是指满沟的石头又粗又大,不论是水面上的还是水底下的石头,经过常年流水和青苔的润滑,都好像抹了一层油似的,再加上11月中旬的水温,我们光着脚走这么一里多路,实在是个难以忍受的痛苦。但更大的困难还是上岸以后的爬坡,路已经不存在了,只有前面民工“开路”砍过的树枝和留在树上的刀痕,这便是指引我们前进的路标。这是一个望不到头的直上直下的陡坡,中间几乎没有迂回或缓冲的余地,唯一的依靠是稠密的林木和灌丛,必须抛弃手杖,腾出手来攀援而上。有几个地方无处可抓,民工就砍根带杈的树枝勾在那里,或是系根野藤吊在那里,向导就扶着我拽着树枝或野藤爬上去。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苦战,终于爬上了这个使人胆寒的高坡,再下到白水滩,一场冷雨又把我们浇得像落汤鸡似的。

此情此景,反而给我一种喜悦,一种联想的、启迪的、探索的喜悦。我有固定的目标,有现成的路线,有民工在砍路,有向导在搀扶,我还感到苦不堪言;那么当年发现银杉的科学工作者,又将是怎样一个情景呢?

银杉的发现者,是广西科学院副院长钟济新教授。

27年前,钟老和他所率领的科学考察队连续三次考察,才发现了银杉。那时候不要说花坪,就是现在已成为交通要道的宛田,当时也很少有人去。1954年暑假,钟老第一次带着学生去采集标本,就只到了宛田。有个老人告诉他,解放前有往贵州偷运鸦片的人说,从这里进去100多里,有片古木青山,什么奇花异草都有。因此在春寒料峭的寒假,钟老第二次深入到红滩,发现花坪地区确实是个未染人烟的生物宝库,当时他是华南植物研究所广西分所(即现在广西植物所)的副所长,当即给华南植物所打了个报告。第二年组织了更大规模的科学考察队,他任队长,一直深入到花坪林区的腹地。队员邓先福首先挖到一株幼苗,高兴地对钟老说:“我找到了一棵油杉!”钟老心想油杉不会分布在这个地方,仔细一看,不像油杉,可能是个新种,连忙问找到大树没有。邓说,山太陡,雾太大。这时候向导刘继信提供了重要线索。他是解放前从湖南逃荒过来的农民,生活还没安定,又要逃壮丁,国民党封了他的家,他和兄弟只好躲到深山野林里,狩猎为生,所以他到过很多没人去过的地方。他告诉钟老,他见过一种杉不像杉、松不像松的树,又高又大,爱和狗尾松(五针松)长在一起。钟老信心更大了,就发动队员投入了寻找新种的战斗。1955年5月16日,他们在红崖山南坡采到了带球果的枝叶。这就是我在广西植物所看到的“00198”模式标本。后来由植物分类学家陈焕镛和匡可任鉴定,是新属新种。因为它叶子像杉树,叶背有两条银白色的气孔带,微风吹拂便闪闪发光,故定名为银杉。苏联植物学家苏卡切夫刚好来中国,看到银杉的标本,发现和苏联的一种植物化石很相似,在德国、波兰也有这种化石,才知道银杉原来是一种“活化石”。

远在1000万年前,地质时期的新生代第三纪,银杉属植物曾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。到了第四纪,由于气候变迁,冰川降临,银杉和许多动植物一样遭到浩劫,人们认为它早已绝迹了,没想到在中国又奇迹般地被发现了。中国在被译为China之前还有一个古老的英译名,叫Cathaya。科学家为了说明银杉是中国特有的古老植物,就把它的拉丁文学名也叫Cathaya。有些外国植物学家来中国旅行,最大的愿望是想亲眼看到Cathaya。

自从花坪发现银杉以后,在四川的南川县、湖南的新宁县、贵州的道真县又相继发现了银杉,据不完全的统计,全国共有银杉2300多株(1985年和1986年又相继在广西的大瑶山区和湖南的资兴、桂东县发现了大片的银杉)。不过,从银杉的首先发现、资源最多、植株最大来说,花坪仍然是首屈一指。

发现了银杉,是不是探索银杉之路的终结呢?不是,从保护、抢救、开发的意义来说,银杉的发现不是终结,而是开始。说起银杉,自然会联想到大熊猫。它们都是誉满中外的“活化石。”但一切事物都有个发生、发展和灭亡的过程,这些孑遗的物种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历史岁月,各种走向衰败的迹象均已暴露,如果再不施加人的影响,就有退出历史舞台的可能。这就是科学家的探索之路。应该说,这条路比发现银杉更艰苦,更漫长,更需要胆识与魄力。

我从粗江回到天平山,再翻过一座大山,来到了红滩。这里孤零零一个小村落,就是广西植物研究所的实验站。他们的工作,就是接过前辈科学家的火炬,继续探索银杉之路。

红滩不是银杉分布的地方,这里却生长着人工播种的银杉幼苗,有两年生的,4年生的,5年生的,6年生的,一场浩劫腰斩了11年,所以还有6株17年生的,最高的一株已达3.5米,而去年播种的幼苗只有三四厘米高。此外,还有高空压条成活的苗。把所有这些树苗加起来,大约相当于全国野生银杉的总数。

银杉是很有前途的树种。它是四季常青、高昂挺拔、名贵优美的风景树,它是建筑、造船、枕木、家具的优质材,它的树皮、树叶、果壳含有药用成分,它的种子含油率相当高。总之,它的用途很广很重要,但是它的头上戴着“珍”、“稀”、“危”的帽子,就跨不进“用”的行列。现在人工播种基本上过了关,下一步的工作是如何使它成长得快。高空压条、修剪、施肥、施生长素是一个办法,湖南用湿地松做砧木大批嫁接银衫成功也是一个办法,或者还有更好的办法。

虎翼网门户通主机大赠送